艺术并不以还原历史为目的，映照于一千八百年前的历史，我们必须说，这出戏其实是一个历史的「解构」，也是艺术的「重构」。

　　这出戏的剧情来自于《昭明文选》〈洛神赋〉的李善注。姿容绝世的甄宓原是曹操敌人袁绍的次媳，曹氏平定袁绍后，曹植向父亲求娶甄氏，曹操却将甄氏赐给了曹丕，让曹植愤懑不已。

《曹丕与甄宓》剧照

　　故事虽虚构 但凄美动人

　　甄氏嫁给曹丕后并不幸福，最后因为后宫争宠而被曹丕赐死。甄宓死后，曹丕伤痛感悟，亲手将她的「玉镂金带枕」交与曹植为念。伊人长逝不返，苦恋甄氏的曹植只能将满腔恋慕凄楚发为文辞，写成了《洛神赋》，所谓「翩若惊鸿，矫若遊龙；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的形容，形塑了中国古典文学中最飘逸出尘的美女图象。

　　曹植和甄宓的爱情引发千古文人的同情和共鸣，唐朝诗人李商隐就写道：「宓妃留枕魏王才」（《无题》）。值得怀疑的是，根据推算，甄宓比曹植年长十岁之多；就算曹植对「大姊姊」型的甄宓情有独钟，但甄宓死时，正是曹丕登基为帝之初，曹氏兄弟势同冰炭，怎么可能有兄弟和好，曹丕转交曹植「玉镂金带枕」的事情呢？原情究理，这段三角恋情恐怕只是一则虚构的稗官野史罢了。

　　不过，将历史的考证暂撇一旁，这则故事却有有丰富的艺术表现空间。曹丕、曹植兄弟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一起助父亲曹操南征北讨，既有手足亲情，又是战场是性命相依的伙伴；但他们又同时竞争继承大位，也同时爱上了甄宓，成了势不两立的政敌和情敌。

　　再由甄宓来看，她和曹家的关系也不单纯；由敌人（袁绍）的次媳变作太子的宠妃，由阶下囚到皇后；救拔她的恩人是曹丕，无情夺走她的爱情、甚至性命的人也是曹丕。她的生命历史由前夫（袁熙）、后夫（曹丕）、情人（曹植）等不同男人共同书写，自己并无置喙的 余地，更隐含了男性与女性之间强弱对峙的态势。

《曹丕与甄宓》作曲者王正平博士

　　角色相矛盾 冲突又对比

　　剧中的三个主要人物就是这样，有著如此复杂而相互矛盾的角色身分，连带激引出个人及彼此间情绪的起伏激荡，充满了对比冲突，作曲家王正平先生正是掌握到了这重重对比与冲突，在音乐里展现了多重的对比视角，用这种音乐对比的手法重构了历史。

　　这出舞剧由四段音乐组成，分别以战争－－深宫－－民间－－深宫为场景，天然就是动耟静、热耟冷的对比，音乐上也大概予人以雄伟耟幽怨耟欢快耟幽怨轮序更迭出现的整体印象。

　　在乐器的配用上，作曲家明显地运用了象征的手法，高亢强烈的管子所代表的曹丕，对比于清泠的古琴所代表的甄宓，也对比于幽柔的埙和箫所代表的曹植。以连绵不断，具有强迫威势的吹管乐器（管子、埙、箫）作为男性，而若断若续、音色含蓄婉转的弹絃乐器（古琴）则代表了无力自主的女性。作曲家用层叠反复的对比观点，构筑了音乐的张力，也重构了历史。

　　以音乐的结构形态而言，这种对比矛盾的手法其实是偏于西方的结构方式，中国音乐则是一贯重协调、重自然，如行云流水一般顺势起伏；但《曹丕与甄宓》在强调西方作曲的对比原则之外，却又充满了中国的人文气息。

　　主要是因为作曲家对于乐器的选用特别强调了琴、埙、箫、管、编锺、编磬这类极具中国古典特色的乐器。尤其七絃琴的技法特殊，吟猱注绰的细微声响、疾徐 顿挫的细腻诠释如何突显于乐队之中呢？泠然淡雅的音色，与嘈嘈切切的弹絃、呕哑嘲哳的拉絃、以及铿锵←鞳的击乐怎么配合呢？在在都是作曲家极大的挑战。

《曹丕与甄宓》演奏阵容

　　乐曲古典风 技法颇特殊

　　然而，我们聆听《曹丕与甄宓》时，却发现古琴与乐队的配合令人惊艳，一方面琴的淡雅凝重实践了与乐队对比照映的作曲原则，另一方面琴的泛音、注绰也与乐队的旋律有适度的呼应配合，成为本曲最为突出、萦绕听众耳边徘徊不去的乐段。当今乐坛古琴与乐队的作品为数不多，本曲可以说在这方面的尝试上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谈到中国音乐的人文精神，所谓的「线性」思维也是《曹丕与甄宓》极为重要的特征之一。相对于西方音乐重视垂直的和声效果，中国音乐对于横向的旋律线一向有特殊偏爱；如上文所说的古琴与乐队的此起彼落，琴与埙、箫、管子之间的缠绵对话，都是这种层层抛出的旋律线，可以看出作曲家对于传统音乐「线性」思维的掌握。本曲也取用了各种不同传统音乐的素材，这当然构筑了更明显的旋律线。

　　现代作曲家取材于传统音乐虽是普遍的趋势，但《曹丕与甄宓》曲中对于所撷用的素材显然有清楚的定义。例如乐曲第三段，以江南讲唱文学的弹词音乐描写民间百戏的场景，舞蹈上特别配合了著名的汉说唱俑的姿态，两者的配合可谓若合符节。

　　第四段乐曲以京剧音乐代表曹丕及其领导的政治势力；不论由京剧的产生地域或在戏曲中的领袖地位来看，的确都可以让人联想到王权、封建，特别是京剧鲜明的戏曲唱腔，强烈的锣鼓声响，轻易地压倒众乐，正好用以诠释巨大无伦的政治力量。

　　由此看来，作曲家选用传统音乐素材固然强调了中国风格的旋律线，但对这些素材又有清楚的象征和指涉，不能不说是对于中国音乐人文精神的一种深化。

　　海螺低沉吟 胡琴马喑嘶

　　整体来看，对比因素还是《曹丕与甄宓》最鲜明的特征；即使由音乐的细部观察，我们也处处找到二元对比的痕迹。例如第一段乐曲以海螺的低沉鸣咽、胡琴制造的喑哑马嘶营造出「黯兮惨晬，风悲日曛」、「大漠风尘日色昏」的战场气氛，又藉著乐队齐奏、金鼓齐鸣，写出士兵整齐步伐、昂扬斗志，及激烈的两军交锋。

　　整段乐曲以抽象的战场气氛对比于具体的战争活动，以个人的孤独情绪对比于群体求胜心切的团结意志。再如第二段乐曲以弹拨乐器的繁复华彩描写众宫女的腰肢柔软、舞步翩跹，同时又以古琴象征甄妃，古琴凝重的散声显出甄宓身分的庄重，清洌的泛音似乎代表甄宓「翩若惊鸿，矫若遊龙」的女性灵巧，而吟猱注绰的悠长余韵，琴絃上下走音之间不留余地的明确转折，层层模进拔高的旋律，才表现了甄宓内心的隐晦不显的幽怨甚至激愤。

　　这是甄宓个人与众宫女的对比，也是甄宓个人抽象情绪与众宫女具体活动的对比，更是深宫生活真实面与表相面的对比。基本上，整首乐曲不断反复著各种的对比观点：战争耟爱情、男性耟女性、阳刚耟柔、群体耟个人、外在活动耟内在情绪……等多重的对比视角展现了作曲者的叙事观点与创作意念。

　　以二元对比的手法为表，以中国音乐的人文精神为里；让二元对比的手法反复层叠的出现，使得音乐上的新意层叠涌现，却又不失脉络的清晰流畅，《曹丕与甄宓》虽然解构了历史，王正平先生的音乐重构却是很精彩的。 （作者：沈冬 国立台湾大学音乐学研究所教授兼所长）